来源：石榴云/新疆日报 / 作者： / 日期：2026-06-10 / 浏览：12 次
李佩红
生活是需要想象的。
躺在想象的小舟里，任其载浮载沉，享受另一个空间的宁静，以虚无对抗虚无。此刻闭上眼睛，和我一起回到大唐盛世的那个仲春。
风先于马蹄抵达朱门。
洛阳牡丹的气息正从锦裳纹路里缓缓醒来。金线绣成的云霞尚带着雨水的湿意。虢国夫人翻身下马，香囊罗袜带起尘埃，发间金步摇静止的刹那，整条街市的喧哗突然失重——连西市胡商琉璃盏里的葡萄酒都暂停了荡漾。
宫墙柳新，大殿华堂，丝竹奏响，众人围坐长桌。桌上，红黄蓝绿、各种各样的茶果子养眼撩人。美人一笑，接过侍女奉上煎至恰到好处的茶，轻呷几杯，香汗蒸额，感觉肠胃舒爽时，虢国夫人玉指捻起一块茶果子，红唇微启，轻咬一口，清甜柔软的茶果子化在嘴里，舌尖上，茶果子的香甜与茶的清甘，在口腔融合成饱满的韵味。如此盛世繁华与大唐帝国相匹配，它是大唐，也只能衍生在开放包容、文化丰富、经济繁荣，丝路交通畅行无阻的大唐。
它是一个王朝的缩影。
现在，收回思绪，把目光聚焦在茶果子上。茶果子是与茶文化共生的点心，称为“用眼睛品尝的甜点”。茶果子可用白豆沙、红豆沙、糯米或米粉添加各种时令水果、干果、芝麻制作，象征吉祥的花、果、鸟、鱼、虫、兽，既可写实，又蕴含中国水墨晕染的意境，制作者的文化修养一览无余。每道茶果子入口，压在舌下的一圈圈涟漪，悠悠荡开，撞飞人间苦忧，在片刻安宁中，细品一份美好。
生命之绳够长，才可能遇见更多。
我从未想到，年过花甲遇见了唐朝宫廷茶点，更没想到，沉睡千年的茶果子，千年后在新疆南部沙漠边城、落在一位少数民族女子手心。我的兴趣点不在距离远近——信息高度发达的当下，即使与发源地长安相隔几千公里、承袭茶文化的日本也与它相距万里之遥，文化的传递分秒可抵。我好奇，什么样的缘分，让这位女子爱上茶果子，乐而往之。
所有的泉水都有源头，所有爱好都有归途。
走进斯琴家，心中的疑问渐次解开。
半个多世纪前，斯琴出生在新疆库尔勒市上户镇一个普通农家。上户镇居住的多是1771年从伏尔加河流域东归的土尔扈特蒙古族。蒙古族妇女，包括斯琴母亲在内保留着传统的手工活，几乎人人都会手工刺绣，花鸟草木，吉祥如意纹信手拈来。“人从小时教，马从驹时驯”有母亲和姐姐传授，斯琴从小染上美的底色，心灵手巧，对美的事物有一种天然的敏感。
高中毕业后，斯琴来到库尔勒市，在新开发的塔里木油田通信公司当了一名话务员，在驻东河塘通信站期间，命运的红线在这个荒凉之地悄然拉开。这是冥冥之中的安排，只是那时的她根本不知道。
谁又能猜透命运呢？
婚后，斯琴随爱人回山东平度市老家探亲。临近春节，婆婆日日在厨房忙得脚不沾地。勤快的斯琴闲来无事，想帮婆婆，新儿媳进门，婆婆高兴还来不及，哪里舍得让她下厨。一日，斯琴见婆婆将一大盆发酵的面端进堂屋，坐在桌前，取出一小团面，在面板上用力揉压后，拿在手心三捏两捏，捏出两只兔耳、胖胖的身子团着，在短尾巴处收紧，两粒黑豆按在眼窝处——霎时，小兔子活了，仿佛一松手便会蹦蹦跳跳跑远。婆婆动作娴熟如飞，再拿起一团面，捏啊捏，手中便出现了一个模糊的塑形。婆婆用剪刀熟练地剪啊剪，不多会儿，一只栩栩如生的小刺猬在斯琴眼中发光。
裹着冷气的日头从墙头站上屋顶。婆婆凭着一双手、一把剪刀、一柄梳子，鱼、龙凤、鸳鸯、石榴、寿桃、莲花、牡丹，便摆满了几大盖顶。为祝福儿子儿媳新婚，婆婆含笑做了个大双喜。她把提前准备好的胭脂红、菠菜、胡萝卜和南瓜汁，点、涂、抹、画，像一场彩色的细雨，满盖顶纯白被晕染得光芒四射，把整间屋子映亮了。斯琴看痴了。
蒙古族人的日常饮食多是奶制品。在她的记忆中额吉用铁锅烤的锅盔朝日般光艳。可婆婆能随时唤出春天装点生活，让平淡的日子生出喜悦和期盼。这哪里是食物，是抚慰人心的药、是立体的艺术。
美不在别处，美在生活中，在人心里。
公公去世后，斯琴和爱人年年带孩子回去陪母亲过些日子。她跟婆婆学做花馍，由生到熟，几年下来，也做得有模有样了。
往来平度久了，她知晓了花馍的历史。平度市位于胶东半岛西部，日常饮食以面食为主。农村妇女制作花馍的传统在此延续数百年。春节前蒸“枣饽饽”“圣虫”祭祖供神；清明做“燕子馍”迎接春归；中秋制作“月糕”祭月团圆。婚嫁时，新娘陪嫁需带“喜饽饽”；祝寿时蒸“寿桃馍”贺寿；婴儿周岁，送“圈圈馍”祈福平安。
制作花馍的漫长岁月中，斯琴从最初的好奇到深深爱上了这种民间艺术。生命里的所有遇见都不是偶然的，只是不知深埋的缘分会将你引向何处。茶果子——这沿袭千年的美食，在斯琴学做花馍的时光里孕育，待时机成熟，走进了她的生活与事业之中。
这一天到来了，斯琴偶然在抖音上看到西安一女子拍摄的茶果子制作过程。多年来，斯琴总对花馍上笼蒸熟后会些许变形而遗憾，而茶果子比花馍更精致美观，她的双眸顿时发亮，某种记忆轰然松动，埋在心底的种子悄然萌芽。她和爱人商量，想去西安学习。
结婚以来，夫妻恩爱和睦，可是，毕竟五十岁退休在家，照顾好家庭是主要，且学费不便宜。爱人会不会拒绝？斯琴心里没底。没想到，几天后，爱人笑着把订好的飞机票和酒店信息发给她，鼓励她放心去学。斯琴感动，登上飞机奔赴自己的梦想之地。
茶果子是人、食物、艺术和时间结合的产物。从选料、蒸煮时间、火候的把握、研磨粗细、网筛、糖度把控、添加辅料，采购各种水果，打磨、挤汁，再进行配色、晕色、雕刻，程序漫长复杂。
这些还都是基本，艺术感受力和美术基础是点化茶果子灵性的最后关键。因为有母亲和婆婆传授的技艺，斯琴领悟能力强、进步快。但她缺的是对每一道工序的准确掌握和对艺术精益求精的追求。“干事要彻底，找物要仔细”。这句老话给她力量，她追随老师先后去山东、湖北等地一次次学习，又报名参加国画培训班，提高雕刻艺术水平。
每次学习归来，斯琴都整日泡在厨房。她把每次试做的时间、手感、配色变化、雕刻弱点等细节一一记在小本上，逐步摸索、总结、改进。每一步都是难关。仅和面一项，她就试验了上百次：太软捏不成形，太硬又会开裂。每一种馅料的软硬各不相同，要制成软硬适中的团状，必须摸清其特性。就这样，她反复摸索两三年，终于做到得心应手。
制作茶果子需提前三天准备。睡前用清水浸泡白芸豆。第二天早餐后，将芸豆去皮，入锅加凉水煮半小时，捞出，换新水再次煮半小时。如此反复三次，待汤色白如牛乳，捞出捣烂成泥。另取适量糯米粉加水和成面团，用清水煮熟，趁热放入芸豆泥中迅速用力捣拌，直至两者混合均匀，软硬适度，富有黏性。最后封装入冰箱，备用。
茶果子馅料可根据个人喜好和时令产物自由选择，水果、干果或蔬菜皆可。古人受节气与特产所限，讲究“一期一会”，只为追赶那一口时鲜。技术进步后，季节壁垒早已打破——无论南北西东、四季更迭，只要有钱，世界各地的特产随时可得。
斯琴偏爱用色彩对比强烈的果蔬做馅，如百香果、西瓜、木瓜、猕猴桃、火龙果、山楂、哈密瓜、菠菜、沙棘、橘子、板栗、香蕉、紫薯等。
馅料的制作相对简单：去除皮核，用破壁机打成糊状，挤干水分，再加入适量糯米粉和白糖，以增加黏性、中和果蔬的酸涩。接下来，便到了关键步骤。如果说前两步还可以藏拙，到了这一步，茶果子的美丑完全暴露在眼前，不可能滥竽充数。
午后阳光穿透玻璃窗，斜斜地落在窗台几盆盎然的绿植上，勾勒出斯琴清晰的侧脸。身材高挑的她正专心低头制作茶果子。光线在空间不大的餐厅里无声移动，落在浅麦色桌布上，落在中央铺着的桌旗上，落在她戴着手套的掌心。淡淡的香气漫入鼻息，她沉醉其中，身心如秋水般平静安宁。
斯琴揪出两个饺子皮大小的面团，捏成半厘米薄厚的圆片，中间压出一圈半透明的凹痕，将火龙果馅轻轻按进去。慢慢地，红色在白面皮上冲撞、渗透、晕染，如同一幅彩色的水墨画。那种千变万化的微妙层次，是偶然中的有序，是有限中的无限，是流动的中国哲学。
接下来，是将无形塑成有形的过程，如同将灵动的东方意趣凝练成精巧具象的造型。斯琴把面和馅巧妙融合的圆团轻轻转成圆锥形，置于台面，覆上一层薄纱，用削尖的筷子在中心点压下。揭开薄纱，只见不规则的纹路向中心凹陷，宛如婴儿的肚脐眼。她再次将面团捧在手中，拿起压板均匀地分成五瓣。花蕊的制作更为简单：将绿豆大小的彩色面团按在细筛上，细丝状的花蕊便从筛子另一面挤出，轻轻挑下，置于花心。一朵淡红的梅花，便托于她的掌心。
这是斯琴做得最简单的一种。
若问她会做多少种茶果子，她定会用那双细长的凤眼望着你，笑而不语。因为她的心，是一片大草原、一个大百花园、一处大森林、一汪湖海——那里百鸟朝凤、百兽自在、百鱼竞游。她是这片天地唯一的主人，随时可以采撷任何一种花卉、叶片、麦穗，召唤鸟兽鱼虫，按自己的心意驯化、变形，浓缩出万千气象。哪怕是凶猛的野兽，在她手中也会微缩成可爱的小卡通。
茶果子营养丰富、健康绿色、养心养眼、陶冶身心，符合当下人们的精神需求，斯琴制作茶果子的视频，一经抖音和公众号推送，很快传播开来，前来订购的人不断。
2025年，斯琴入选库尔勒市茶果子制作非遗代表性传承人，各个院校、单位或企业邀请她讲课，传授茶果子制作工艺，弘扬中华优秀传统文化。
尽管取得了一些成绩，但她并未就此停止追求的脚步。新疆广阔的大地养育了她，多个民族在同一片土地上生活，交往、交流、交融，生发出独具一格、多姿多彩的深厚文化。茶果子既然穿越千年来到新疆，落在她的手心，就应当拥有配得上这片土地独特风情的模样。
于是，她有意识地采买了新疆出产的水果，以及馕、乐器、人物、蒙古包等造型的冰箱贴，几乎贴满了半面冰箱。冰箱里，一袋袋密封好的茶果子馅有几十种之多。没有订单和培训任务时，她便取出馅料，潜心研制新式茶果子。她的目标十分明确：做出传统文化与地域特色融会贯通的茶果子，让它在新疆开出新花，绵延不绝。
责任编辑：郑欣然
版权作品，未经授权严禁转载。转载须注明来源、原标题、著作者名，不得变更核心内容。
